
中评社香港10月14日电(评论员 杨流昌)美国白宫新闻发布厅的讲台,从来不只是信息传递的通道,更是权力意志的表演场。10月13日,新任白宫新闻秘书凯蒂·扎卡里亚站上这个讲台,完成了她14分钟的首秀。若将这场首秀与前任卡罗琳·莱维特的表现并置来看,呈现的是一幅反差鲜明的图景,而这道反差,恰恰折射出特朗普总统第二任期沟通策略的一次微妙转向。
扎卡里亚的首秀,用“勉力支撑”来形容并不为过。她以极慢的语速,照本宣科地宣读了一份冗长的特朗普政绩清单,全程几乎未离开讲稿,期间一度将“我的丈夫”误称为“我的总统”。整场记者会仅持续约14分钟,只接受了3名记者的提问,且提问机会依次给了右翼网站Breitbart、福克斯新闻和《每日邮报》,几乎没有给主流媒体留下任何空间。纽约邮报形容她“明显紧张”,一位白宫官员则在会后直言她“必须尽快大幅进步,否则会打破斯卡拉穆奇的纪录”,后者在特朗普第一任期仅任职十天便被解职。
将这一幕与莱维特的首秀对照,差异几乎是教科书级别的。莱维特2025年1月首次亮相时,以好斗、防御性的姿态直接向主流媒体“开火”,咄咄逼人却节奏紧凑、控场有力。在她主政的一年半里,简报会常常持续超过一小时,数十名记者得以提问,莱维特则以“机关枪般的语速”回击每一个尖锐问题。她被媒体戏称为特朗普的“攻击犬”,也被特朗普本人夸赞“动起来像机关枪”,甚至曾发誓她“永远不会”被取代。莱维特将白宫简报会打造成了一种高度表演化的保守派电视节目,充满进攻性,却始终掌握主动权。
扎卡里亚的风格,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表演”:她试图复制莱维特对特朗普的忠诚与赞美,却丢失了后者最关键的能力——控场。莱维特虽然同样强硬护主,但她的强硬是“直接回击媒体提问”;而扎卡里亚的首秀则呈现出一种被动而拘谨的姿态,大段感性的赞美之词与回避提问的策略并行,既没有莱维特的攻击性锋芒,也没有建立起自己的节奏。用一位评论者的话来说,扎卡里亚的首次简报会让莱维特“看起来像西塞罗”。
这种风格降级的背后,或许并非单纯的个人能力问题。扎卡里亚的履历中,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她曾在2011年至2013年生活在北京,在中伦律师事务所国际业务团队担任律师,并参与关注农民工子女的公益专案,掌握一定程度的中文。这段经历在MAGA阵营的语境中,既是“瞭解对手”的资产,也可能成为忠诚度被审视的潜在负担。她在首秀中展现出的高度谨慎,几乎完全依赖准备好的讲稿、只选择友好媒体提问,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一种“安全优先”的策略选择:在一个对“不忠”零容忍的团队中,不出错比出彩更重要。
更深层来看,扎卡里亚与莱维特之间的更替,或许揭示了特朗普团队对发言人角色定位的调整。莱维特的价值,在于她能以高强度对抗,为特朗普的政策“开道”,她的攻击性本身,就是一种议程设置工具。但莱维特在8月离职时,给出的理由是希望有更多时间陪伴两个年幼的孩子,这一理由在白宫高强度的工作节奏下并非不可信。然而,接替者的选择却指向另一个方向:扎卡里亚同样是四个孩子的母亲,同样面临家庭与高压工作的平衡难题。如果说莱维特是主动选择离开,那么扎卡里亚的入局,则更像是特朗普在“忠诚度”这一单一维度上做出的筛选,他需要的或许不再是一个能在简报室里与记者缠斗的战士,而是一个不会偏离脚本的传声筒。
扎卡里亚首秀中最耐人寻味的瞬间,或许是她说的那句话:“我一直在做我本来就一直在做的事——放大、倍增、扩展特朗普总统为美国人民制定的不可思议的议程。”
这句话精准地定义了她对自己角色的理解:不是辩论者,不是解释者,甚至不是沟通者,而是放大器。在一个总统本人随时可以通过社交媒体绕过一切中间环节直接发声的时代,发言人的功能被压缩到了极致。扎卡里亚不需要像莱维特那样“战斗”,她只需要“复述”。
问题在于,白宫新闻发布厅的制度意义,恰恰在于它提供了一个权力必须面对质询的场合。当这个场合被压缩到14分钟、3个友好提问,它就不再是新闻发布会,而成了一场单向的公告仪式。扎卡里亚首秀所引发的批评,从“SNL短剧”到“残酷”的评价,并非仅仅针对她个人的表现,而是针对这种制度性退化的本能反应。
莱维特留下的“大鞋子”确实难以填补。但更值得追问的是,这双鞋子本身,是否正在被重新设计?如果扎卡里亚的“安全模式”能够持续,那么白宫简报会作为记者与权力之间,最后一道直接对话机制的功能,将进一步被侵蚀。届时,问题就不再是“谁是最好的发言人”,而是“发言人还需要存在吗”?对于一个擅长自我传播的总统而言,这个答案或许早已明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