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汉民先生的《阮的泉州游记》系列诗作,与其说是一组旅游见闻,不如说是一部以脚步丈量历史、以诗歌重构记忆的“泉州海丝文化地理志”。这组作品超越了普通山水诗的吟咏范畴,它将个人的“小我”体验,深深融入到泉州作为“宋元中国世界海洋商贸中心”的宏大叙事之中,既有对历史遗迹的凭吊,也有对当代民生的礼赞,更有一份对“家国同构”文化基因的深刻体认。
时空折叠的叙事艺术:在古今之间自由穿梭
这组诗最显著的艺术特征是“时空折叠”。作者仿佛拥有一把打开时空之门的钥匙,能在当下的山水与昔日的繁华之间自由切换。
- 现实的锚点与历史的倒影:在《神游九日山》中,作者由眼前的石刻联想到1998年迪安博士的考察,确认了海丝起点的地位;在《寻古洋店村》与《骡驮沟》中,作者站在桃花山下,眼前浮现的却是“人挑珠宝出刺桐,骆驮香料入城关”的繁忙景象。这种虚实相生的写法,让冰冷的古迹有了温度,让沉默的沟壑发出了声响。
- 历史的在场感:作者不仅是观察者,更是历史的“在场者”。在《洛阳桥感怀》中,他借余光中的视角,将个人的思乡之情升华为对宝岛台湾的呼唤;在《梧林行》中,他触摸着那些建筑,便感知到了“番客”跨越重洋的乡愁。这种写法打破了时间的线性流逝,让宋元的风、明清的雨与当下的阳光交织在一起,构建了一个立体的、多维度的泉州。
海丝密码的文学解码:从遗迹中打捞文明记忆
吴汉民先生以诗人的敏感和史家的眼光,深入挖掘了泉州作为世界遗产城市的隐秘角落,将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海丝密码”重新打捞上岸。
- 微观视角的宏大叙事:他没有泛泛而谈“东方第一大港”,而是选取了“骡驮沟”、“洋茂村”(古洋墓村)、“三藏宫”等极具代表性的微观节点。这些地方是海丝之路的毛细血管,是全球化早期的“中转站”与“终点站”。通过描写这些具体的空间,作者生动诠释了泉州作为多元文化交汇点的独特气质——这里不仅有中华文明,更有阿拉伯、波斯乃至更远地域的文化遗存。
- 物质与精神的双重见证:诗中既有对洛阳桥、五里桥等物质遗产的赞叹,也有对蔡襄建桥智慧、郑成功驱虏复台精神的歌颂。在《水头感怀》中,他将现代的石材市场与古代的英雄墓地并置,暗示了“爱拼敢赢”的精神从古至今的一脉相承。这种写法赋予了冰冷的石头以灵魂,让每一块砖石都成为了文明互鉴的见证者。
故土深情的多元表达:从山水之乐到家国之思
“阮”在闽南语中意为“我”,这个字眼本身就带有一种亲切的乡土气。整组诗作洋溢着作者对故土泉州深沉而热烈的爱,这种爱是多层次的:
- 对自然山水的热爱:无论是《敬谒母亲山》中对清源山老君岩的崇敬,还是《虹山踏青》中对油菜花田的描绘,亦或是《醉游台商区》中对百崎湖白鹭的欣赏,都流露出作者寄情山水、乐享晚年的闲适心境。
- 对人文底蕴的自豪:在《致敬蔡其矫先生》与《访蔡氏古居》中,作者通过对乡贤名人的追忆,表达了对家族荣耀与地方文脉的珍视。这种自豪感并非狭隘的地域主义,而是建立在对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深刻理解之上的自信。
- 对家国统一的期盼:这种情感在《洛阳桥感怀》与《水头感怀》中达到了高潮。作者站在海峡西岸,遥望东溟,将个人的乡愁与民族的大义融为一体,发出了“血溶于水同胞心,桥上劲吹统一号”的铿锵之音。这使得整组游记超越了个人抒怀,具备了深沉的时代厚度。
语言风格:通俗晓畅中的历史回响
在语言上,这组诗保持了吴汉民先生一贯的通俗晓畅、对仗工稳的风格。他善于运用口语化的表达(如“开挂蟳埔”、“醉访”),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同时又巧妙地化用典故(如“光中走上洛阳桥”),增加了诗歌的文化底蕴。
- 炼字精准:如《秋游五里桥》中“天下无桥长此桥”的“长”字,既写实又写意;《寻古洋茂村》中“茂从墓字雅化来”的“雅”字,道出了历史变迁中的无奈与智慧。
- 意象鲜明:刺桐花、洛阳桥、番船、香料、石刻、侨批……这些意象共同编织成了一幅色彩斑斓的泉州画卷,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有生活的烟火气。
总结
《阮的泉州游记》是一部“行走的史诗”。它不仅是吴汉民先生个人的“心迹”留痕,更是为泉州这座古城立下的一份文学传记。他用诗歌为那些正在消失或已经消失的历史遗迹立碑,为那些跨越山海的文化交流者传神。在这些诗行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活态的、流动的、既古老又年轻的泉州,也看到了一位长者对脚下土地最深沉的眷恋与最热切的期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