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國疆崩喪 迎向黃金年代
念聞一多《七子之歌》
2025年是著名愛國詩人聞一多《七子之歌》發表100週年。這首詩是青年聞一多在留美時期的詩作，寫於1925年3月，發表於上海五卅慘案之後的7月《現代評論》，希望「在同胞中激起一些敵愾，把激昂的民氣變得更加激昂」。《七子之歌》詩前有序，敘述了這首詩的緣起和立意：
邶有七子之母不安其室，七子自怨自艾，冀以回其母心，詩人作凱風以湣之。吾國自尼布楚條約迄旅大之租讓，先後喪失之地，失養於祖國，受虐於異類，臆其悲哀之情，益有甚於凱風之七子。因擇其與中華關係最親切者七地。為作歌各一章，以抒其孤苦亡告眷懷祖國之哀忱，亦以勵國人之奮舉云爾。國疆崩喪，積日既久，國人視之漠然。不見夫法蘭西之Alsace-Lorrain耶？（按即法蘭西之阿爾薩斯－洛林地區，1871年普法戰爭，法蘭西戰敗，割讓給普魯士；1919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德國戰敗回歸法國。）「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誠能如斯。中華「七子」之歸來，其在旦夕乎？
聞一多《七子之歌》受《詩經·凱風》一詩啟發而作。《凱風》敘寫邶地有一個母親，辛苦地養育了七個兒子。她的母愛，有如凱風之吹棘心（即有如南風吹拂小棗樹的芽心）；母親如此「劬勞」，而七子卻無以為報，「莫慰母心」，使得母親不安其室，有遠適之意。這引起了七子的自責、不安。這是一首抒寫兒女眷念母親，思報母恩的詩。聞一多從這首詩中得到觸動，稍稍變動詩的旨趣，把悲憫七子不得養親的情懷，廓而大之，昇華為抒寫「國疆崩喪」的民族的深深哀痛。
《七子之歌》所寫的七地，依次為澳門、香港、台灣、威海衛、廣州灣、九龍、旅順大連。詩人運用謹嚴的格律體，為崩喪的七地各詠一章，每章七行，每章的最後一句都是「母親，我要回來，母親」這樣一聲呼喚。這句詩運用了複沓的修辭手段，而全詩七章的最後一句相同，又形成了一個大的複沓，使詩的韻律迴旋起伏，變化和交替中又見出精嚴和齊整，真是一唱三歎，獨饒深致。
在《七子之歌》裡聞一多不只是在書寫歷史，他更是在對祖國母親發出深沉的呼喚。那一片片失地，在外國異族的統治下，億萬百姓經歷了無數的傷痛，流盡了悲哀的淚水。詩人透過對這些往事的回顧，讓我們與他一同感受到百年來的屈辱，激發起強烈的民族情感共鳴。
《七子之歌》正面似乎是向著家裡親切地聲聲叫喚母親，而反面實在是要母親儘快強健起來，收護她可憐被迫離棄的七個兒女。《七子之歌》甫一發表，即引起國人強烈共鳴，之後沉寂良久，直至1999年12月20日，做為《七子之歌》首章的澳門回歸，由七歲半的小姑娘容韻琳以她天籟的童稚之聲，唱出由廣東中山詞曲作家李海鷹譜曲的《七子之歌－－澳門》才又傳唱中國大地。歌詞如下：
你可知「媽港」不是我的真名姓？／我離開你的襁褓太久了，母親！／但是他們虜去的是我的肉體，／你依然保管著我內心的靈魂。／三百年來夢寐不忘的生母啊！／請叫兒的乳名，叫我一聲澳門！／母親，我要回來。母親！
這一詩篇如今已化成歡慶澳門回歸的民族大合唱中最動人的華彩樂章了。擬人的手法，親子的聲口，三百年的夢思，「請叫兒的乳名」的籲請，把澳門人民久蓄的愛國戀母情愫和回歸祖國的宿願，透過母親和乳兒關係，尤其是藉著真名姓的辯白和乳名的自呼自喚，平易而深婉地表達出來了。深深民族恨，淺淺家人語，讀之誦之，低徊不已！
如今距《七子之歌》寫作的時間已經過去一個世紀。其他六子已經先後回到了祖國溫暖的懷抱，唯有台灣這個祖國的寶島依然沒有回歸，一灣淺淺海峽隔開了兩岸已經超過四分之三世紀。《七子之歌》台灣篇的歌詞如下：
我們是東海捧出的珍珠一串，／琉球是我的群弟，我就是台灣。／我胸中還氤氳著鄭氏的英魂，／精忠的赤血點染了我的家傳。／母親，酷炎的夏日要曬死我了，／賜我個號令，我還能背水一戰。／母親！我要回來，母親！
《七子之歌－－台灣》除了整體上運用擬人的修辭手法外，還採用了比喻、用典、雙關等修辭。詩人將台灣及其周遭的附屬島嶼比作是東海的「一串珍珠」，寫出了台灣島的美麗與珍貴。「鄭氏的英魂」則是借用了南明將領鄭成功驅逐荷蘭殖民者收復寶島台灣的典故，表明了台灣自古以來心繫祖國、赤膽忠誠的歷史傳統。「酷炎的夏日要曬死我了」中的「日」字，一語雙關，暗示了殘暴的掠奪者日本給台灣帶來了深重的災難。詩歌的前六句是整齊的長句，最後卻以「母親，我要回來，母親」這樣的急促短句收尾，使得前六句蘊集的力量到最後得以爆發，產生一個情緒的高潮，抒發了台灣堅定而熱切地渴望回歸祖國的情感。
《七子之歌－－台灣》已由湖北音樂家袁忠宜譜曲，但傳唱者似乎不多，盼有心人能積極推廣，促成台灣早日和平回歸。
然而，詩中的情感並非只是對歷史的感懷，它同樣包藏著對未來的期待與希望。雖然這些失地曾為列強所占，然而隨著時光的流轉，它們最終重新回到了祖國的懷抱，成為了中國的一部分。聞一多透過詩歌傳遞給我們一個深刻的資訊：即使在失地的痛苦之中，祖國終將恢復統一，人民也會重拾自由和尊嚴。這種情感喚起了我們民族的集體意識和團結精神，也給予了我們面對未來挑戰的信心與勇氣。
《七子之歌》透過對失地的回望，巧妙地將民族的歷史記憶與感情連接在一起。聞一多在詩中述說的每一段歷史，都是對過去失去的土地的痛心回憶，也是對未來強盛國家的期許。詩中的每一行，似乎都在傳遞著同一個資訊－－那就是中華民族最終將走向復興，國家會迎來一個新的黃金時代。
（《風傳媒》2025年7月13日）
